——北京信息科技大学 孙有纯
我是1997年初退休的。唐朝诗人白居易有诗句:“老自退闲非世弃,贫蒙强健是天怜”。我很赞成上句的说法。我认为,人的生命是一个过程。老年生活是人生的另一种新的生活方式,另一段生命过程。这个阶段有不少优越性。比如,没有工作压力,较少矛盾纠结,较少思想烦恼,是一个自由,悠哉,自取其乐,颐养天年的阶段。
退休后,我用了一个月时间,偕老伴回了一趟河南老家,祭拜父母,省亲会友,游览了家乡诸如殷墟、岳庙、号称人工天河的红旗渠及中国古代第一所监狱,司马迁《史记‘报任安书’》中所说的“文王拘而演周易”的地方——羑里城。还到郑州、少林寺旅游一趟。深有不在其位一身轻的感觉。
可是,下半年有了孙子,“夹板儿”就“夹”上了,一“夹”就是一年半。我和老伴,整天忙忙叨叨,瞅着孙子从牙牙学语,到会叫“爷爷”“奶奶”;从会翻身,到能蹒跚步履,其乐无穷。儿子和儿媳妇对我们说:“家有一老,胜过一宝。现在,家有俩老,胜过俩‘宝’”。我们听了,心里乐滋滋的,很有成就感。
此后至今的十几年,我成了“自由人”,精神超脱,无拘无束,真有“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,”之感。
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写过一幅养生楹联:“动静相宜,粗茶淡饭”。登山、散步、旅游,都是“动”,动乃健身之道。退休生活的头几年和老伴经常登山。香山、樱桃沟、凤凰岭、八大处,都登过。还写了一首“登山有感”的小诗,“登山不畏艰,爬坡不畏难。信步悠闲走,不觉到山巅”。听广播,看电视、阅读报纸(退休后,订了一份报纸,延续至今)。主要是听、看国内外新闻,了解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,保持思想与时俱进;读书、写字、上电脑,不但可以满足我的爱好,增长知识,而且可以活动脑筋,延缓老年痴呆。这些,都是“静”。静是养心之术。
我比较喜欢读书。孔子说:“知之者不如好知者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”,这话很有道理。就读书而言,“乐之”是最好的老师。胡适也讲过,“读书的习惯重于方法”,我在北京三十五中上学期间,寒暑假没有钱买火车票回河南老家,留宿学校。假期中,校图书馆每周开门一次。我每次都去借书。但,只能借一本,不到下次开门时间我就阅读完了。后来,我就到西单新华书店去看书。开始,书店管理人员没有理会我,去的次数多了,他们注意到了我这个农村模样的孩子。一位大姐姐跟我聊天。当她知道我的情况之后,和蔼地对我说:“你坐到那边人少的地方看书。不要把书弄脏了,弄破了。看完放回原处。不要折叠书页,下回可以接着看”。一个假期,我在书店断断续续地读完了,《平原烈火》、《新儿女英雄传》两本小说。当时,没有电视,没有收音机,看电影又得花钱,一个离家千里的穷学生,闲下来就想娘,想家。怎么解这个“忧”呢?曹操在《短歌行》里有:“何以解忧,为有杜康”的诗句。我是“何以解忧,唯有读书”。这样,便养成了读书的习惯。这是纯爱好性的,不存在任何“功利主义”。这一习惯对我的一生受益匪浅。后来,工作之余,上北京电视大学,学习中文专业比较用心,比较认真,以及退休后不间断读书,与学习习惯的养成有很大关系。退休以来,每年要购买二三百块钱的书。平均每天要读两小时以上的书及报刊。贵在坚持。“习惯”是坚持的基础。
由读书上升到了练习写作。在职期间,有时练习写首小诗或短文。起初是给车间黑板报写稿,给厂报写稿。1960年,写了一首《多机制动化》的诗,在厂报登出不久,北京日报居然给转载了。几天后,北京日报编辑来信表扬了我,并鼓励我多多反应生产战线上的新鲜事物。同时还寄来4元稿费。我高兴得不得了。重要的是使我理解了写稿要“服务生产,服务中心工作”。北京日报是党报,当时不敢轻易与之寄稿。也怕领导或群众说自己“不务正业”,“想成名成家”。那时候正准备发展我入党,培养我的党员同志跟我交心:“要多给车间、厂报写稿,不要给报纸投稿,以免影响不好,对你入党有妨碍”。直到1965年我才试着给北京晚报写了一篇《简单与不简单》的杂文,刊登在当年5月27日的“五色土”副刊上。晚报副刊编辑还作为范文在作者座谈会上发放。接着晚报发表了我的《“卡”与“帮”》、《压力变动力》等几篇短文。1965年10月,人民日报文艺副刊编辑给我打电话约稿。我很惊讶。我说,人民日报是党中央的机关报,要求很高,我不敢投稿。副刊负责人曹宪文同志说,党中央机关报嘛,要求是高一些,但也不是高不可攀。你写一篇寄来看看。那时,北京及全国工业战线上正在开展着比、学、赶、帮、超的社会主义竞赛运动。我以此为内容,写了一篇《学与超》,推敲,修改了好多遍,寄给了曹宪文同志,十多天后(1965年11月13日)竟然见报了。此后的一些年在人民日报上陆续发表了《群众看干部》、《正才能硬》(此文后来选入人民日报杂文集《不惑集》里)等十多篇文章。还在其他报刊上发表了一些杂文、论文及调查报告。退休以后也给报刊写过一些文章,但“枪毙”的多,发表的少。可见功底不够,思想落伍了。前几年,回老家期间,还记录,整理了三哥、五哥的革命回忆录约两万多字,刊登在《安阳县文史资料》上。
今年是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。我忘不了,1943年9月,大哥因抗日被俘,惨遭日伪军杀害,至今尸骨还未找到;三哥被俘后押送河北省井陉煤矿下窑做劳工的残酷事实。依此,我写了《战斗在日伪营垒里》、《井陉煤矿逃生记》两篇文章。我更忘不了,1944年秋天,父亲在丧子、恐惧、穷困、多愁中病故。我刻骨铭心的是,父亲去世后,母亲千辛万苦引领着全家人艰苦度日的情景。当时,真是处于文天祥诗中所说的那样:“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”的境界。
乐于会友。会友较多的是老同学,特别是一道参加工作的老同学。1953年岁末,北京三十五中十个初三班级的学生,经过报名考试,挑选了29名同学,响应祖国号召,参加国民经济第一个“五年计划”中156项重点工程的建设,离开母校,走上了学习技术、建设祖国的岗位,我也是其中的一员。我们到上海、长春,经过两年多紧张的实习培训,1956年返回北京,来到国家156项重点工程之一的738厂(现兆维集团公司)。此后的四十多年,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,认真工作,十分敬业,不少同学利用业余时间上中专、上大专、取得了可喜的成绩。我们29位之中,近一半同学先后走上了领导岗位,有的还当上了厂党委书记、厂长、厂工会主席。不少同学经过多年的工作实践,评为技师、工程师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,12位同学响应党的号召,先后到边远山区工作,为祖国的“三线”建设和少数民族地区的经济建设做出了贡献。这些同学无怨无悔地奉献了青春,奉献了终身。直到现在,都已须发染霜,仍居家生活在山区,他们的子孙仍然在那里打拼。有的已经谢世,将自己的身躯与那里的青山绿水永远地融合在了一起。至今,已有11位老同学过世,其余的均已退休,过着悠闲的晚年生活。多年来,我们相聚了5次,3次在北京,两次在外地。回忆往事,很是开心。有位老同学,宝刀不老,退休后办起了工厂,由小到大,现在已发展成一百多员工的民营企业了。这几年,他两次约请我们健在的老同学到他那里聚会、游玩,吃宿路费全包。我们不忍心。他说:“别介,挣那么多钱干吗用哦”。
2001年10月老同学在武汉聚会,我曾写过一首小诗《老友相聚》:
老友相聚黄鹤楼,烟波江上喜悠悠。
畅叙旧情情更浓,恰似扬子滚滚流。
昔日赴沪正青春,如今白发一布首。
四十七载同舟济,春蚕吐丝不歇休。
蜡炬成灰泪始干,问心无愧自坦然。
相会时难别也难,夕阳共谱友谊篇。
当时,定居武汉的一位老同学抄了去。不知他什么时候,寄给了武汉市的“南湖诗社”,刊登在《南湖诗词》第五期上。
我还有个“嗜好”,那就是种菜。至于“种菜”,说起来“可怜”。住在楼房,家无寸土,是在花盆和泡沫塑料箱里养殖的。十多年了,遵循时令,适时种植黄瓜、小西红柿、尖椒、小白菜、油菜等,既可观赏,又有实惠。每年从六月到八月初,平均每天收获一支黄瓜,最多的一年,竟摘了一百多支。种菜,责任心要强——不精心管理,长不好;不适时浇水,会旱死。通过这一“营生”,我深深体会菜农的辛苦。当我早晨起来,走到阳台,望着藤蔓上,下垂的顶花带刺儿,大小不一,形态各异,翠绿的黄瓜,晶亮透红的“圣女果”,以及绿油油的叶菜时,真是心旷神怡,很是开心。儿女们品尝着我的“产品”,观赏着阳台上的果菜,逗趣地说:“爸爸学刘备种菜了”。我说,刘备失了徐州,跑到许都投奔曹操,寄居虎穴暂棲身,以种菜行“韬光养晦”之计,隐蔽其雄心大略。比喻不妥。他们又说:“那就是苏轼开荒喽”。我说,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,被贬黄州,在黄州东门外的坡地上开荒种田,号称“东坡居士”。不可相比。于是,他们就拿陶渊明说事儿。我说,陶渊明为官时,看不惯官场黑暗,毅然弃官归田,过起了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”的田园生活。我是“光荣退休”,能与其相比吗?
我旅游兴趣不是太浓,退休以来游玩过十多次。到过黄山、庐山、三清山;桂林、婺源及华东五市等处。去年还到祖国宝岛台湾一游,所见所闻,感触颇多,还写了一篇《游台散记》。
退休后还上了几年老年书法班,经常练练毛笔字。我主要感觉是,写字时专心致志,能静心,对身心很有益处。
学电脑,为了能打字,写文章。可我不会拼音。于是我从孙子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学起,以孙子、孙女、儿媳妇为师,谁来问谁。《三字经》上说:“昔仲尼,师项橐”。我想,像孔子这样的大学问家,谓之“圣人”,还拜7岁的小儿为师,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。如今,我可以电脑敲打文章了,但速度较慢,还不能得心应手,运作上有时还“卡克儿”。
我认为,对于不会的,不懂得东西,只要肯学习,肯尝试,总会有进步,有收获。所以我意为,要把学习作为老年生活的新常态,不断学习,才不会空虚。常说“老有所为,老有所乐”。老有所为,就是要有事可做,把做事当成一种享受,在做事的过程中享受成就,享受乐趣,以达到“老有所获”。如果一味地认为自己老了,无所谓了,每天无所事事,那么,身心必然会加速老化,老年生活的路程很可能会缩短。
我体会,老年人保持好的心态很重要。思想、情绪决定老年人的心态。好心态有助于延年益寿。人生在世,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,各种各样的事,各种各样的境遇,会有顺境,有逆境,有成就,有失败,有快乐,有悲伤。这,就是生活。正如古人常说的那样,“不如意事常八九,可与人言无二三”。我想,就是要把“不如意事”的“八九”抛掉,留下那引以为豪的“二三”,作为正能量存在心里“与人言”。以正能量为常态,应付那个“八九”的负能量。
退休后回河南会见小学同学。他们多数是教师。聊天中,他们说到一位同学担任了县教育局长,可“帅”了,出门儿,屁股后边冒烟儿(有专车);房子,四室两厅。他们问我的情况。我说我出门“11号汽车”,和别人家合居一个单元,祖孙三代挤在32平米的套间里,房子在我老伴名下,没有产权,是厂里的公租房。我是上无片瓦,下无寸土的“无产阶级”。他们一听哈哈大笑,说:“你的‘官’不比他(县教育局长)小哇,怎么‘混’成这样?”。我笑着说:“在这些方面,我的信条是,‘不与人比’”。因为,“人比人气死人”,不是负能量又来了吗?
诗人何其芳有首诗写道:“生活是多么广阔,生活是海洋。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”。我觉得老年生活也五彩缤纷,云蒸霞蔚;也广阔的很,有趣得很,只要依据自己的兴趣,去营造,去挖掘,去享受,也能绽放出秋天的色彩浓郁的花朵来,也能过出有声有色的老年生活。
作者简介
孙有纯,男,1936年生,大专学历,1953年参加工作。1956年到738厂,工人、厂党委政治部宣传科干事、副科长、厂中层干部培训班副主任、厂培训中心党总支书记。1986年调北京成人电子工业学院党办副主任(主要负责电子工业部职工教育研究室工作)、党办主任。1997年退休。